中国,是地下这帮鼠族撑起來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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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2020-06-1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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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,是地下这帮鼠族撑起來的

完成一次精準中不失优雅的勾手跳动作,身上裹着皮草背心、梳着髮髻的青春少女随即向后滑行,随着芭芭拉.史翠珊演唱的〈回忆〉(Memory)于冰上起舞。她的母亲双肘倚靠玻璃栏杆上,漫不经心望着她的小神童,一边习惯性地滑起最新款「土豪金」 iPhone。其他家长早早利用孩子上课时间去购物,现在脚边堆着 LV、爱马仕或 Prada 的提袋,耐心候着。

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北京有一半以上时间笼罩在雾霾的毒臭之中,这群强国经济新贵的宝贝儿女却不受干扰,无分季节、随时可在面积两百四十余坪的冰面上溜滑自如。此座名为「乐酷」(Le Cool Ice Rink)的溜冰场位于 China World 里,正是中国首都最为气派的国贸商城。

它俨似过去三十年来中国张狂之经济成就的展示橱窗,三座大厦从一九八五年开始兴建,于二○一○年完工,傲视整个中央商务区内超现代玻璃帷幕摩天大楼群,周边则是商务的核心,即北京人口中的「CBD」(中央商务区)。China World 欢迎外国人,相当谦虚地自我定调为「中国与世界相遇之处」。商城共有四个楼层,总面积达三万多坪。那批太子党(也就是共产党高官的富二代)一身剪裁无可挑剔的义式西装,大步踏行在大理石走廊之间,不屑一顾三百多间高级名店,管它是伯鲁提、迪奥、盟可睐或莱卡都一样。他们不费吹灰之力娶进豪门千金,跟有钱情妇一拍即合,靠的全是「关係」:关係是不可或缺的人际网,而中国共产党即位于这张网的中心;没有这层关係就别想在这人民共和国里图得半点利益、机会,餵饱过于饥渴的购买慾。

一群不起眼的员工紧盯着场内的清洁状况,蓝色制服的「阿姨」或是清洁女工包办地板和橱窗,其他穿灰色制服的男女则负责化妆室,包括补充洗手乳、擦手纸。这些人都是推动中国经济发展的小精灵,只是他们的人生跟童话完全沾不上边。他们几乎全是来自中国废耕闲置农村的民工或移工,一次出走就是成千上万,一批批涌向大都会寻求立足之地,堪称史上最为可观的人类大迁徙。整个中国的富裕,蜕变中的世界第一经济强国,可谓是踩在这群劳工的肩膀上筑起的。

北京就像中国绝大多数的城市一样,房价飙涨居高不下,于是很多受雇于服务业、工地,或是打着零工勉强维生又边寻求稳定工作的劳工,便不得不生活在地底。这批来自中国四面八方、由不同少数民族组成的群体,因此有了另一种别称,叫做「鼠族」。

他们占据北京广袤无垠的地底,甚至下水道口。两千一百万居民里,有七百万民工参与了首都经济疯狂的成长,他们前来此地寻求更好的生活,经历人力车时代进入全球化力量的纪元。他们被经济发展遗忘,经常受剥削且被视为次等公民,命运堪比十九世纪工业革命时期的欧洲劳工阶层。根据评估,这些人当中约有一百万人以上挤在这城市的脏腑。他们不能登记户口,而少了户籍证明就无法拥有与居民相同的社会保障、健康保险,或是帮孩子注册入学等基本权利。卡在社会阶层的底部,只迫切渴望能再往上爬个几阶。

「跟老鼠一样住在地底的移工,他们的居住条件如同这类齧齿动物,只享有那幺点自然光,有时甚至没有採光,生活环境相当潮溼。」北京大学社会系教授卢晖临说道,

「这就是为何社会大众会用『鼠族』来称呼他们。但是人毕竟跟老鼠不一样,在那等生活条件下,健康将遭受极大的危害,不但可能染上皮肤病,心理负担也会相当重。根据统计,这些鼠族当中的许多人都有抑郁倾向。此外他们还必须面对意外、承担风险,包括火灾、水灾或是窒息,每年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地底。这群塞满首都脏腑的移工,还有取得文凭后正在找工作的毕业青年,或是工作待遇极差的年轻人,他们的存在不算什幺危害,因为他们是北京经济发展中不可或缺的螺丝钉。

只不过,如果他们的工作地点在市中心,要找到一个还过得去的住所几乎是不可能的。所有的民工都盼望提高自身的生活水平,终有一日能够住在地面上,但他们也意识到,薪资要是没有增加,他们就不得不继续留在暗无天日的洞里。」

每日每夜,和其他地方相比,这群在 China World 的「鼠族」更容易跟与日俱盛、重返荣耀、前景光明的中国梦擦肩而过,但这是他们无法触及的梦。这场梦倘若破碎,他们就是首当其冲的一群,然而在这个极端贫富不均的国度(儘管当局一再宣扬共产主义者平均主义的美德),却正是这套意识形态在支撑着他们。

每次只要我企图与 China World 的阿姨搭话,都会换来一抹迷茫又恐惧的眼神。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心诚然是有的,偏偏她们只在一种情况下可以与顾客互动,那就是为对方服务的时候。

「我不能跟您讲话,」手里拿着粗布拖把和水桶的年轻女子一边说,一边不安地加快脚步,「我不能,这里到处都是摄影机,随时有人在监视。这边的管理非常严格,我们是不能偷懒的。」